延期毕业，正在成为博士生妈妈群体的必选项。

一项面向全国 273 所博士培养单位、43011 名博士毕业生的调研显示，已育女性博士延期毕业率达 57.9%，较未婚女性博士高出16.8%。

母职的细碎、繁琐和对学术的追求，在博士生妈妈身上不断交织、碰撞。最佳生育年龄撞上博士学业，使得她们只能在无法给孩子足够陪伴的自责与延迟的恐惧中拉扯。

工作、带娃、读博，只要及格就行

  米亚 33岁 北京

按正常情况，我的学业应该在 2025 年 6 月毕业，但当时我没有完成博士论文，只能延后一个学期。完不成论文是因为我博一就怀孕了。

实际上，对于很多博士妈妈而言，延毕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选项。

我的导师是女性，博士入学前就知道我已婚，和我聊读博的规划时，提到支持女博士生育，还用自己的经历举例，觉得该生孩子的时候就去生，完全没问题。但在学术和论文上，导师的要求一点没放宽，对我和其他同门一样。有时一周没有明显进展，导师就会批评我，让我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。

我也想多学习，但照顾孩子得花很多时间。孩子刚出生那会儿，白天基本上3小时喂一次奶，凌晨1点、4点、7点得起来喂奶，挺消耗精力的。等她再大点，能站能跑能跳了，就得陪她玩。孩子的存在会打乱你的日程，让你很难有大块的时间，要学习要么在晚上12点后，要么在孩子早晨起床前。

同时，我还有高校行政岗位的工作。作为部门唯一的年轻人，整个办公室的业务工作基本上都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，加班是常态。老同事们对工作的态度是“差不多就行”，甚至有些已经躺平了。刚入职时，我对未来还充满希望，会忍不住想，难道我的人生就这样了？负面情绪开始积累，终于到了下班回家后经常大哭的程度。

刚读博时我对自己很有信心，给自己设定了每年至少发一篇小论文的目标。但很快，我就在对比中认清了现实。同学们的时间更充裕，学术热情也更大，做研究时专注、努力，有人在博一就发了SCI期刊论文。我慢慢接受了这样的差距，会安慰自己说确实比不了，只能尽量向他们看齐，比如每天主动关注学科领域的最新成果。

写博士论文的阶段，我把3岁的女儿送回老家让公婆照顾，自己才能集中精力在学校写论文。暑假结束后，女儿从老家回来准备上幼儿园，这时我发现，女儿和我的感情有点生疏了。周末在家，我说“妈妈抱抱”，女儿不愿意让我抱，甚至躲开说“不喜欢妈妈”。我心里有些失落和愧疚，只能周末找时间多陪她。

那次带她去游乐场玩一天，女儿又跟我和好了，陪伴还是最管用的。

真正经历了带娃、读博、工作三件事后，我才发现只能要求自己及格就行。及格就是每一条线都不要捅娄子。

没想到在学习上，我差点连及格都没达到。因为时间精力不够，我的博士论文在导师看来写得不好，框架有问题，语言表述的精准度也不够，还需要进行更深入的修改和润色。计划的预答辩前，我一直改不出来，导师不同意组织预答辩，想让我再延期半年，但那样我就延期足足一年了。

我只好每天去学校找导师改论文，她看我比较坚持，最终同意让我参加预答辩，好在之后的流程都顺利通过了。今年1月，我终于毕业，拿到了博士学位。

按照之前的规划，我开始尝试寻找高校教职，却并不顺利。我的小论文成果不太够，还需要多攒一些，比如英文论文再发一两篇，中文一两篇，加起来至少3到4篇，才能在越来越卷的当下迈入门槛。

图丨2026年2月，米亚带女儿逛公园

导师跟我说，一个人安安静静写论文就好

  哧哧 35岁 西安

“做学术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论文。”导师这么对我说时，我其实不太理解。

那是2024年的夏天，我刚读博一，问导师为什么自己进入不了做学术的状态。导师提醒我，要平衡好家庭和学业，无论多忙都要坚持每天阅读文献，这是作为一个博士生的基本素养。我以为自己能做到，还给自己规定每周阅读两篇文献，精读其中一篇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作为男性，导师难以想象新手妈妈的时间、精力分配困境；作为新入学的博士生，我低估了坚持每天学习的难度。

我的情况挺复杂的。读博前一年，我就生了孩子，向工作单位请了几个月产假。我在某电视台上班，现在传统媒体普遍衰落，我的单位也不例外，收入低，也没多少有价值的事情可做。原本我想辞掉工作，全身心投入读博，但考虑到那样会缺乏安全感，加上丈夫当年正在备考医学研究生，如果两人都没有收入，家庭开支很难维持，最终选择了在职读博。

博一上完专业课，我就回去上班了。好在工作比较轻松，上班期间也有不少时间可以读文献、做研究。当时孩子虽然过了最让妈妈劳心费力的哺乳期，仍然很依恋我，早上出门时，如果他醒了，就会抱着我不让走。坐在工位上我总忍不住想：孩子今天怎么过的？爷爷奶奶的每个养育细节做得对不对？带娃方式有没有问题？

这大概是母性本能、与孩子曾共为一体水乳交融的经历带给女性的，独有的牵绊，使我难以做到像导师说的那样“安安静静地看论文”。

以前我想，要是在单位没完成当天的文献阅读和写作任务，把电脑带回家接着做就行，后来发现这根本不现实。下班回家后我还要陪孩子玩儿、给他洗澡，上床后还要讲故事，哄他入睡也很费劲，有时候得折腾到十一点多他才能睡着。我只好每天下班后尽量在单位多待一个半小时，趁同事都离开了，办公室里比较安静，把当天定好的学术任务做完再回家。

工作日孩子由公婆带，周末至少有一天，我的时间必须完全属于孩子。踏踏实实陪他玩了一两天后，到了周一，就会突然想不起自己的研究进度。好像需要先清空周末陪孩子的记忆，周二可能才真正进入状态，周三、周四状态比较好，到了周五晚上，又要开始为周末陪孩子做准备了。

但做学术研究，尤其是刚开始研究新选题的时候，特别需要思维的连贯性。加上我学术积累比较薄弱，更是必须完全投入，甚至要经历一段煎熬的过程，才有可能产出成果。再过几个月我就要读博三了，但离毕业要求还差一篇C刊论文。

我不能一直焦虑，在孩子面前要尽量做一个快乐的妈妈。于是，通勤途中成了我难得的学习时间。坐地铁时，我会打开微信读书看些和专业相关的书，最近在看安东尼·吉登斯的《现代性的后果》。一开始其实是硬着头皮读的，后来慢慢品出了些味道，感觉也挺好的。

很奇怪，我发现自己只有在地铁上才能沉下心阅读。

读博8年，有了孩子不敢期待就业

  一欣 34岁 北京 

今年5月初，已经读博8年的我终于提交了博士论文。

按照学院规定，博士盲审的论文应该在3月底到4月初之间提交。但当时我还没写完，又觉得写得不够好，甚至跟导师说“实在不行我就退学”。

当初选择读博，是因为读硕士时参加了现在导师的读书会，感觉人生视野一下子被打开，导师也觉得我对学术有热情。读博后才发现，事情不像我想的那样美好、容易。和同门在一起时，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像青年学者一样在进行学术训练，而我还是以学生的心态在学习，感觉自己跟不上节奏。

我2018年入学读博一，按照正常学制本该在2022年毕业。因为状态一直比较松散，开题前我自己想的博士论文题目全被导师否了，只好申请延期一年。2023年上学期我完成了论文开题，还计划约一些机构做调研，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论文，一年半后就毕业。

没想到新学期刚开始，我就怀孕了。

怀孕初期，导师一直劝我抓紧写论文，说生完孩子会更没时间。我也不希望再延毕，和导师说希望他多督促我。最开始导师要求我一周写一章节内容，随便从哪里开始，每个月都会问我的写作进度，也经常给我发参考书目和文献。但怀孕期间我孕吐、恶心，食欲不好，一直很难受，什么都不想干，到孕晚期又比较嗜睡。最后没完成导师的要求，写博士论文的计划就搁置了。

2024 年初孩子出生后，因为双方老人各有不便，我和老公决定自己带孩子。本来我也一直觉得孩子应该自己带，不想让孩子变成公婆或我妈的孩子。

我丈夫是做技术服务的，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地出差。他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带孩子，他在家的时候轮换着带。

生完孩子后的两年，我基本就没怎么碰过学术。刚出生那几个月，孩子每隔三小时就会醒一次，我就得起来给他喂奶。没法睡整觉真的让人崩溃，精神状态特别差，完全没法做学术、写东西。

等过了一刻都不能离开妈妈的阶段，孩子能走能玩了，又开始乱翻东西。我没办法安静地坐在桌子前，他会翻我的书和电脑。慢慢习惯带孩子后，我几乎没了重新拿起书本的劲头，两年里基本上没怎么写作，只是偶尔看看材料，想想博士论文怎么写，但没真正动笔，小论文也只发了一篇综述类的。

两年里，学院要求每半年提交一次导师签字的延期申请，教务处的老师一直在延期的博士生微信群跟进我们的进度，会发每个学期的毕业进程，提醒大家一定要在第六年前开题，在第七年上半年以前完成预答辩等等，说不焦虑是不可能的。

为了专心写论文，去年8月，我放弃自己育儿的坚持，请母亲来帮忙照看孩子。过了几天，母亲突然说担心我毕不了业、以后找不到工作，催我快写。第二天我就把她送走了，我说“你回家吧，我不需要你帮忙带孩子了，你在这儿我心情特别不好”。

但母亲的担忧还是影响了我。她走后，一到晚上九点多，孩子睡熟了，我关掉灯坐在卧室的爬行垫上，在黑暗中回想和母亲的冲突，想到自己的确年纪大了，又没有工作经验，找工作会不会四处碰壁？

强烈的自我否定包裹了我，就像掉进了黑洞。突然间，我想放弃读博，马上又想到如果放弃，拿不到学位找工作就更难了。我很崩溃，不敢大声哭，怕惊扰到孩子，只能默默地流眼泪。

接下来几天，我找朋友倾诉，也问了丈夫：“如果我毕不了业怎么办？你会不会觉得我一无是处？”结果他说：“但是你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啊。”

最终我还是决定，必须完成博士论文初稿。我不想别人说我是因为带孩子才没写完，更不想给孩子留下这种印象。集中写作的阶段，我每天熬夜，到最后脑子都不转了。

今年1月，我通过了预答辩，但几年来生育的煎熬已经磨损了我的心气，两个月前，我对导师说：我对学术没有兴趣了。

图丨一欣在喂两个月的孩子喝奶

成为博士妈妈，也是给孩子做榜样

  杨涵 38岁 上海

3月的一天下午，我正在学校准备上课，突然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，说我三岁的女儿发高烧到39度。丈夫还在上班，我立刻请假打车去幼儿园接孩子回家。

此前孩子刚发过一次高烧，没想到这么快又发烧了。接了女儿回家，我心疼得抱着她一直流眼泪。

孩子生病时会特别脆弱，那几天吃饭、玩耍、洗漱和睡觉，都拉着我不放，只要我稍微提一下“妈妈要学习和工作”，她就哇地大声哭起来，瞬间我就投降了。但心思也无法完全放在孩子身上，总是忍不住看手机，盯着群里导师发的通知。

我是去年开始读法学的全日制博士，今年还在博一下学期，要修六门课，每周二到周五都有课。入学时我申请了宿舍，周内住在学校，孩子由丈夫和婆婆带。周五下午我去接女儿放学，在家过完周末和下周一，下周二上午又返回学校。

这种往来奔波的读博生活已经持续了将近十个月。之前我带女儿的时间比较长，她对我有很强烈的依恋，在家必须抱着我睡。每次我去学校住，女儿就会有不安感，脾气也变得不太好。一听到我要离开家就很排斥，甚至立刻开始哭闹。

几个月来她身体一直不好，发高烧前一周还发作过一次惊厥。当时她反复抽搐、手脚发抖、喘不上气，两只眼睛翻向一边，吐了晚上吃的白米粥。到医院时，孩子仍然意识模糊，医生甚至提出进ICU。虽然最后打了两天点滴后好转了，我还是吓得够呛。

我有时会想，要是我没去读博，继续做独立律师，时间由自己支配，就能每天接送女儿，陪她更多。但我心里有个多年的学术梦，我想去实现它。

在学校，我的时间被上课和参加学术会议所占据。今年3月的最后一周，我除了上课，还要筹备一个小论坛，要和参会的老师、协办方磋商，有不懂的还得找老师咨询。当时我白天上课，晚上完成课堂作业、沟通会议举办事宜，期间只能通过视频看看女儿，每次视频中都会听到她说“妈妈，我想你了。”

为了弥补对女儿的愧疚，我会在每周五回家前，去学校食堂买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。周末带她去户外玩，节假日和丈夫一起陪女儿去动物园。我告诉自己，要尽量多陪陪孩子，但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耽误。

上学期结课后，我因为压力太大、从家到学校来回奔波太累，胸口痛了将近十天，最后有一门课的作业没做好，老师给的分数我也不太满意。我反思了下，确实是因为自己准备得不够充分。但没办法，对于还负有母职的博士生来说，学业上要做到尽善尽美太难了。

这学期女儿多次生病，让我更明确了要以她的健康为首要。我们学校的博士生可以选择出国访问半年或一年，为了能多照顾孩子，我可能会放弃访学的机会。

有时本该陪孩子，却碰到学校有不好请假或不好推辞的事，心里还是有点矛盾，感觉牺牲了亲子时间。不过总体而言，我并不后悔读博，虽然耗时耗力，但能更好地发展自己，自我实现。

从另一个角度看，妈妈读博，也是在给自己的孩子做榜样。

图丨在晚托班，杨涵拍下女儿画的小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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