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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科沃斯钱东奇:AI之后,企业如何定义组织
出处:二牛网    作者:华尔街科技眼 ·  2026-11-04

对话科沃斯钱东奇:AI之后,企业如何定义组织

文:cc孙聪颖

编辑:杜杰

科沃斯董事长钱东奇,身上带着一层很特别的反差。他并不符合大众固有印象里,一路技术出身的科技创业者画像。

1958 年出生的他,早年在南京大学攻读物理系,而后继续深造拿下哲学硕士。1987 年毕业后,钱东奇留在汕头大学任教。

回望上世纪 80 年代,既受过系统物理科学训练,又深耕哲学思辨的人,在当时并不算多见。文理交织的知识底色,也深深烙印在他往后几十年的实业探索与思考之中。

时代浪潮之下,他选择离开讲台,于 80 年代末南下闯荡外贸。大约 1990 年,他帮海外客户对接国内吸尘器供应链,就此踏入吸尘器出口赛道,与清洁家电行业结下不解之缘。

1998 年,钱东奇在苏州创办泰怡凯电器,也就是科沃斯的前身,业务从吸尘器代工起步;2006 年,自主品牌科沃斯正式面世;2009 年,扫地机器人 “地宝” 问世,带领这家代工厂,真正闯入家庭服务机器人这条全新赛道。

2018 年,科沃斯登陆上交所,成为国内家庭服务机器人第一股。也是在同一年,他再度出发,二次创业打造高端家电品牌添可。

真正值得审视的,其实是企业发展的后半程。

2022 年 ChatGPT 横空出世,生成式 AI 席卷各行各业。面对这股热潮,钱东奇并没有简单把 AI 当成一个用来提效的工具插件,例如仅用来优化客服工作。

他亲自牵头,在科沃斯内部启动一场名为 “碳硅一体” 的深度组织变革。这场变革的核心,不是让员工简单拿 AI 写写文档、做做 PPT,而是对研发、制造、品控、采购、经营分析全业务链条重新梳理重构,确立 “硅基执行、碳基守门” 的运行逻辑。

从时间脉络来看: 2022 年底-2023 年初,科沃斯正式开启企业级 AI 探索; 2023-2025 年,从零散的单点智能体,迭代出覆盖企业核心业务链条的 18 个智能体集群; 2026 年,“碳硅一体 2.0” 方案对外提出。

与此同时,钱东奇推出个人著作《AI 之后:我们如何重新定义自己》,把物理学、哲学、量子力学、维特根斯坦的思想,和机器人企业的一线实践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份实业掌舵人的思考文本。

在行业当中,科沃斯属于较早一批大规模落地企业 AI 组织改造的样本,具备一定示范参考价值。钱东奇关于 AI 对组织的重塑的思考,就不只是纸上谈兵了。一边是硬件制造企业里实打实的智能体落地实践,另一边,他又持续站在哲学视角追问人的本质问题 —— 物理与哲学两套思维,始终在他身上并存。

这也正是《华尔街科技眼》借新书发布契机,发起本次专访的初衷:我们并不想跟风追逐 AI 热点,而是希望去理解,一家头部机器人企业的掌舵者,如何跳出 “AI = 效率工具” 的认知,把对技术的思考上升到人的认知层面。

对话科沃斯钱东奇:AI之后,企业如何定义组织

图:科沃斯董事长钱东奇在新书发布现场分享观点。

钱东奇:AI 浪潮之下,重新审视人的定位

在新书分享现场,钱东奇阐述了创作本书的出发点。

在他看来,AI 时代有两个标志性节点:2015‑2016 年李世石与人工智能的人机对弈,属于浪潮的前奏;2022 年 11 月 30 日 ChatGPT 上线,标志生成式 AI 时代正式开启。

截至 2026 年底,短短数年之间,行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他介绍,全书以第一性原理作为思考根基。物质世界的底层逻辑来自物理学,而理解人与人类社会,则需要依托哲学视角。自身物理学与哲学的复合学术背景,让他得以以此框架剖析AI 浪潮。

钱东奇提出,AI 不只是一场工具层面的革命,它更映照出人类认知的边界。亚里士多德提出“人是理性的动物”,但在 AI 出现之后,这一经典定义是否依旧成立?倘若不再成立,人的本质又该如何界定?这正是这本书试图回应的核心问题。

全书围绕多重主线铺展:人类认知世界的方式、世界的本质、语言的核心价值、AI 从符号主义到大模型的演进路径、人机关系,以及 AI 时代人类的自我重新定义。

谈及人类认知,他区分了实在论与建构论两种立场。人眼可感知的光谱范围极其有限,人类对外界的认知会经过多重主观滤镜,我们所能捕捉的仅仅是世界的局部。

AI 恰似一面镜子 ——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样一类 “他者”,它掌握人类语言、模拟人类智能,却不属于生命体。依托这面镜子,人类得以站在外部视角反观自身。

他将人的理性划分为认知、智能、智慧三个层级。AI 在智能维度具备强大能力,但不具备生命属性;人类的智慧根植于真实生命体验,这是人与 AI 最根本的分野。

大模型输出建立在概率统计之上,这种不确定性与量子物理的内在不确定性存在相通之处。他援引维特根斯坦的思想:早期理论认为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,后期则提出语言的生命力产生于具体使用。人类拥有真实的痛感与生命感受,AI 仅能生成符号文本。

在他的判断里,AI 所谓的 “理解”,本质上是统计层面的趋同拟合,并不具备真实生命体验。

AI 本身不生成价值判断,也不为结果承担责任,这部分职责必须交由人类承担。人机之间最优路径并非替代,而是碳硅共生:AI 充分发挥自身能力,人类负责价值判断、建立信任、赋予意义。

落到科沃斯的企业实践,转型的目标并非用AI 替换员工,而是推动员工向 AI 原生人才升级,完成组织的 AI 原生改造。

转型最大的阻碍不在于技术本身,而来自认知、权力结构与组织文化。

同时他提出AI 时代的五条伦理底线:对话而非控制;透明而非黑箱;共生而非替代;多元而非单一;人的尊严不可被让渡。

全书的核心观点可以归纳为三句:

AI 不必模仿人类,它的价值恰恰在于与人不同;

AI 是一面镜子,照见人类自身的认知边界;

AI 到来之后,并非 AI 的时代,而是人类重新认识自我的时代。

对话科沃斯钱东奇:AI之后,企业如何定义组织

钱东奇眼中的AI 与人的关系

华尔街科技眼: 站在企业实际经营当中,哪些工作其实可以放手交给AI 来完成?

钱东奇: 所有程式化、专业化的工作,都可以交由AI 承担。科沃斯内部搭建多组智能体,在产品研发、制造等环节设置对应的 AI 角色,大量传统脑力工作已经交由硅基系统处理。但大模型属于概率输出,错误不可避免,人类必须履行守门人的职责。

华尔街科技眼: 既然AI 会出错,那科沃斯内部是怎么看待、处理 AI 犯错这件事的?

钱东奇: 我们企业内部确立一条原则:倘若硅基系统出现失误,问题根源不在AI,而在于人。不能简单归咎 AI 出错,而是要补齐制度机制,规避同类问题重复发生。

华尔街科技眼: 反过来讲,有哪些关键职责,是无论如何人类都不能外包给AI 的?

钱东奇: 产品设计、品牌传播的最终把关不能交给AI;组织内部 AI 与人类的角色架构、权力再分配、责任归属,都必须由人类完成。

对话科沃斯钱东奇:AI之后,企业如何定义组织

判断力可以通过训练持续提升,但初心与责任感是AI 无法拥有的,价值取舍的底层根基来自人的特质。未来人类在组织中的站位将持续抬升,主要承担守门、价值判断、架构设计、数据治理等关键工作。

华尔街科技眼: 现在不少企业只是把AI当成提效工具,那这类企业,和真正做到人机共生的组织,核心差距到底在哪?

钱东奇: 二者分属完全不同的发展阶段。前者属于“老树插新枝”,AI 作为外部工具嫁接进原有体系,并非从组织内部生长出来,原有组织土壤并不适配,嫁接而来的能力最终会逐步枯萎。真正实现 AI 原生共生的组织,是老树依托内部土壤内生萌发新枝,深深扎根业务,才能够实现长期存续。

华尔街科技眼: 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,有没有哪些知识、经验,是AI 再怎么训练也很难真正掌握的?

钱东奇: 也就是我们所说只可意会、不可言传的隐性知识。现实商业场景中大量存在这类经验。早期符号主义AI 完全无法突破这一局限;大模型依托海量数据只能做到部分模拟,却无法拥有对应的生命体验。我始终坚持人类优先的原则,守住人类的基本底线。

华尔街科技眼: 您在书中将AI 比喻为镜子、翻译者、滤镜,在我理解,AI其实被视为一种认知框架,站在您书中这套认知框架来看,“使用AI工具”和“用AI视角思考”本质的差异是什么?

钱东奇:这代表两个时代。一种模式是简单引入AI 能力,仅仅停留在工具使用层面;另一种,则是企业从自身土壤当中内生生长出 AI 能力,才能够长久存活。外来嫁接的能力,如果和企业本体不相匹配,终究会走向枯萎。这是两代模式的本质区别。

对科沃斯业务、组织转型和员工评价体系的影响

华尔街科技眼:当企业变成AI原生组织之后,会实实在在给前端业务带来哪些改变?

钱东奇:会带来全方位的改变,科沃斯已经出现这类变化,只是完整落地尚需要时间。新一代产品的设计主体由AI 完成,人类负责最终把关;品控环节以 AI 为主导,人类开展过程复核;制造、采购、营销策划、内容素材产出,AI 均已经承担主要工作。

华尔街科技眼:能不能结合科沃斯的实践,给我们举一个简短、好理解的真实业务案例?

钱东奇:新一代产品,AI 承担主要设计工作,人负责守门;品控以AI作为执行主体,人复核过程;制造、采购、营销策划、内容素材,AI 都已经是主角。

华尔街科技眼:站在外界视角,我们该如何分辨,一家企业只是简单叠加了AI工具,还是说已经真正跑通人机共生?

钱东奇:区分的关键,不在于企业是否属于高科技赛道,而在于它是被AI 赋能的传统企业,还是 AI 原生组织。AI 原生组织追求更高水平、更高质量、更高效率,企业新的驱动力来自 Token。

华尔街科技眼:那对内,科沃斯靠一套什么样的机制,去衡量、评估AI 原生组织实际运行的好坏?

钱东奇:我们建立双重评价机制:第一层依靠智能体对智能体开展评估;第二层由人类完成最终把关,守门人的认知高度,直接决定智能体的能力上限。公司内部配置经营管理分析智能体,覆盖各部门业务,但输出结果依旧需要业务负责人审核、决策、推动优化。硅基系统出现失误,责任归属于人类,在这样循环迭代之下形成正向飞轮。

华尔街科技眼:回到科沃斯自身,碳硅一体转型现在推进到什么程度了?

钱东奇:科沃斯目前处于碳硅一体2.0 阶段,整体完成度约 50%,计划次年 7 月完成全部 2.0 版本转型。

华尔街科技眼:很多读者会好奇,碳硅一体1.0和现在的 2.0版本,最核心的变化体现在哪里?

钱东奇:1.0阶段实现 AI 对业务端到端的覆盖,但依旧存在不少能力盲区,员工转型进度参差不齐;2.0阶段不是在传统组织之上叠加 AI 工具,而是对组织架构、业务流程、考核评价体系做完整重构,搭建碳硅一体的新型组织。

华尔街科技眼:如果站在公司董事会的角度,要搭建AI 治理的相关指标,您会重点关注哪些方向?

钱东奇:在我看来,AI 治理首先要落脚到权责、风险与决策边界。我们内部会把 AI 工具的权责划分、风险可控性、人类最终决策权,作为董事会层面重点审视的方向。

举个实际的例子,我个人拥有董事长数字镜像分身,凌晨四点自动汇总企业全量经营数据,正向与负向信息全部同步给到我。

对话科沃斯钱东奇:AI之后,企业如何定义组织

各业务负责人同样配套硅基镜像,作为决策参考,但镜像仅输出分析观点,永远不能替代人类最终决策拍板。

华尔街科技眼:听上去“数字镜像” 能力很强大,想要这套体系真正发挥价值,前提条件是什么?

钱东奇:数字镜像能够发挥价值,前提是企业底层“珊瑚平台” 技术底座已经建成;缺少底座支撑,镜像就没有实际意义。管理层自身先要完成碳硅一体的思维转变,才有号召力推动全员转型。

华尔街科技眼:企业内部横跨60 后到 00 后好几代员工,不同世代人群想法差异不小,您怎么看待这种代际上的差别?

钱东奇:人类存在代际差异,但数字智能没有世代边界。我们既可以搭建对应不同世代特征的智能体,也可以构建跨代智能体,整合不同时代的知识沉淀。

华尔街科技眼:延伸到现实,现在不少年轻人容易陷入自我价值的迷茫,企业可以做些什么来回应这类现实困惑?

钱东奇:企业治理仍要关照现实中人的诉求,将智能体与现实管理者相互配合,推进碳硅一体落地。

华尔街科技眼:您提到AI 时代的优秀员工更像是 “策展人”,落到人的身上,一名合格的 “策展人”,需要具备哪些特质?

钱东奇:首先要主动拥抱AI。其次,初心与责任感是基石。所谓初心,就是做好守门、承担责任。AI 不具备初心与责任感,这份责任必须由人扛起。人的判断力可以不断训练提升,但取舍好坏的底层标尺,绑定人的初心与责任感。AI 可以铺展出海量可能性,但那扇门,必须由人守住。

华尔街科技眼:聊完企业和组织,最后回归普通人,如果只送给大众一句AI 时代的行动忠告,您会说什么?

钱东奇:碳硅一体,双轮驱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