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农学专业,变成了“反优绩主义”的象征。
在城市人的想象中,教人种地的农学专业,不关心高分、绩点,只关心种出南瓜的大小。农学生正是海子诗中定义的幸福的人,“从明天起,关心粮食和蔬菜”,仿佛是最不内耗的一批人。
学农,成了一道出给城市中产娃的必错题。此前毫无种地经验,却有人不顾高分,放弃了录取线更高的学校和专业,选择“弯腰种禾苗”。
一头扎进农学这个许多人眼中的“天坑专业”,就能摆脱优绩主义的城市病吗?
新世界
卫生间长出了蘑菇,但那是张稼时亲手所植。评估全家各处之后,她才选中了符合蘑菇生长湿度要求的卫生间。
白瓷马桶边,听着冲水的哗啦声响,榆黄蘑从菌丝发育到饱满的状态,用了7天,变成一捧金黄色的“绣球花”。
张稼时记得自己的喜悦像汽水的气泡一样冒出来。那是2020年农学专业网课的课程作业。她把榆黄蘑个个摘下来,摞成一叠,心里始终充盈着可感的欣喜。
高考、到城市读大学、未来在城市立足……农村成长的张稼时,人生框架依据城市展开,也许心灵的更多部分属于城市。分数常定义她的层次,外公从小到大也都教育她,要做老师或科学家。但19岁,进入植物保护专业之后,她开始沉浸于亲手种出植物的快乐,“找回”了自己的农村身份。
榆黄蘑后,她在自家地里播种下更多果蔬:黄瓜、羊角蜜、番茄、辣椒、小青菜。后来小青菜被虫子吃了,她查到虫子叫潜叶蝇,“这是发现的过程。你会因为自己的知识不断地叠加,认识的东西越来越多,这种快乐就越来越多。”
在一次学校活动中,18岁进入林学专业的许葛获得任务:寻找“红刺露蔸树”。目标在学校里一条她常走的路,她却对这一名字复杂的稀罕树种毫无印象。最终在几棵大树后面,脚踩着土壤,她发现了树林中被挡得严实的红刺露蔸树。
站在那棵树前,她很惊喜。红刺露兜树的样子很奇特,树干生长出数十条插入土地的气根,像章鱼的脚,“长得怪怪的,又很可爱。”
农村老家曾以植物的印象,勾动这个城市孩子。2013年,回老家的许葛跟着爷爷奶奶上山,看见脐橙树被成片砍掉,很多的脐橙烂在垃圾桶里,弥漫腐烂酸味。还在读小学的她,为遭砍的树而困惑。老人回答,因为树得了“黄龙病”。
这个城市里听不到的名词她再没忘记。今年9月,时隔13年,她刚刚拜入研究柑橘相关病害的导师门下读研。
学农之后,世界赠予许葛更多名词,变得越来越清晰。课程让她第一次领悟,每一种树木都不同,“它的叶脉不一样,叶形不一样,叶子生长的位置也不一样。”如今,走在植物园里,她能够叫出绝大部分植物的名字。
农学的领悟照见每个人的禀赋。许葛的一个同学就分不清树木,却轻易能够看出每种蘑菇细小的差别,专攻研究蘑菇。觉得蘑菇长得都差不多的许葛,擅长辨识叶子和枝干,“有些叶子是相对着生长的,有些是交错着生长的。叶子的触感和颜色也不一样,枝干的树皮也都不一样——有些很光滑,有些很粗糙,有些会蜕皮,有些一直保持半蜕皮的样子。”
一千六百年前,41岁请辞返乡、事农12年的陶潜,曾写道: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古人从城市回到农村,逃离“案牍劳形”,寻回心灵自由。当代城市人有着更强烈的冲动,主动观看一系列有关种地、乡居生活的综艺和影视剧,似乎缓解了大厦格子间里的“乡愁”,找回农村所象征的“诗和远方”。
2026年,又想逃离“心为形役”的城市人,在社媒平台将农学生立为“反优绩主义”的标杆。人们想象中的农学生,摆脱快节奏、硬性指标的城市生活,回归自然与生命的本质:生活慢了下来,他们在田间用光诱捕昆虫,等待玉米长大。同学之间,很少比较绩点高低,更多比较种出南瓜的大小。
“种稻清明前,乐事我能数。”贬谪后被迫学农的苏东坡,尚能自得其乐。选择学农的城市孩子,主动接触农事,也从中找回生活的趣味。
攻读至农学博士的张稼时,成为了日常生活中的博物学家。总有朋友问她问题,她也总能回答。朋友问,这棵野菜可以吃吗?张稼时答,可以,这是青苋菜。朋友问,为什么路边的树要涂白色的粉?张稼时回答,为了防冻。朋友问,树上打的针是什么?张稼时答,是赤霉素,因为这是一棵杨树,打赤霉素促进营养生长,杨絮就不会往外飘。
农学知识带来独属于农学生的快乐。一次聚餐,张稼时发现自己成为饭桌上唯一一个认全所有菜的人。朋友们很崇拜她,“他们说,哇,你好厉害。身边朋友都拿我当百科全书用。”
还有一次,她跟小朋友科普知识。小朋友问她:“长大了就可以知道这些东西吗?简直太棒了。”张稼时想,不,很多人长大了也不会知道这些。

图丨张稼时在实验室
她费了专业课的苦功夫才习得这些知识。农学有项入门课叫植物学。老师带张稼时和学生们到校园里认植物,这是最基本的知识。老师留下了课后作业:每个人需要记录100种植物。
100种植物,写到后面,她的手都写酸了。一种植物要写半页纸,所属于的界门纲目科属种,植物的根茎叶长什么样,植物的功效是什么。有的植物还需要画出它的轮廓,或是显微镜下的横切面。
城市人很少积累对自然的了解,不自觉错过多少丰富的小世界。因为农学,张稼时头一次细细辨别虫子,收获一种更深刻的趣味:持续凝视一个微小生命,直到它体现出一整个世界的规律。
进入昆虫实验室,张稼时接到了第一个任务,观察不同虫子的交配节律。一个雄性,一个雌性,相互两眼一瞪,就是“对上眼了”。好几个雄性都想讨得雌性欢心,就两两打起来,有时还有第三个雄性趁其不备,跑到雌性身边。雌性不同意的时候,就强烈摇动自己的身体,想把雄性甩飞出去。
张稼时每天持续地看,看得出神。小如一粒灰尘的昆虫,在显微镜下观察。比较大的,在透明的亚克力板箱子观察。常在夜间活动的,就在笼子里装红外摄像头,看监视器屏幕观察。
张稼时越来越痴迷于虫子。它们从繁杂的世界里被挑出来,变成她的课题,变成她休戚与共的“朋友”,意义便截然不同,“只有自己的东西,你才会在乎。”聚会时同学们相互介绍家乡和爱好,她都记不住,用他们研究的虫子作为称呼人的代号,“我只能记住你是做蚜虫的,你是做瓢虫的。”
农学变成一种看待万物生灵的新视角。另一门让她印象深刻的农学专业课是草学课。那也是张稼时第一次知道,不起眼的草还有这么多分类。人变小,草变大,人的目光终于与草齐平。
这种视角下的世界,没有分数、资产、层次等生命之外的尺度。就像张稼时总是琢磨的一句话里,老师告诉她:“没有一棵草可以被定义为杂草。长错地方的植物,会被叫作杂草,换一处地方,它就有可能是一味治病的草药。”
城市滤镜
庄稼人有另一种生命经验,一生与难以忍受的皮肉苦共存:久久弯腰劳作的疲惫、酸痛;早春蹚进刚化冻的稻田水,夏天则熏蒸着田里炽热的水汽;抢收麦子,要连续多日昼夜劳作,与天争时;坚实的麦芒形成针林,戳刺、划割人的全身皮肤;麦粒麦糠,钻进衣服和皮肤的褶皱中,像砂砾磨蚀蚌肉般反复磨蚀肌肤,造成红肿、溃烂。
务农所收获的生命价值,或许只在城市人的滤镜中体现。学农的城市孩子,此前毫无种地经验,往往只凭心中理想而钟情于农学。
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江浙沪独生女李雨杉,学农是为了寻找故乡。她想象的乡村是秋收时分,金黄的麦穗铺满整片土地,向无边的土地尽头延伸。画面来自童年电视里的央视七套《每日农经》节目,曾吸引五岁的她钉坐在屏幕前。
同一年,大街小巷播放的广告是另一种理想:“长大我要当世界冠军,妈妈给我鼓励和喜之郎;我要当太空人,爷爷奶奶可高兴了,给我爱吃的喜之郎果冻。”而她对父母说:“我要种一辈子地。”
城市生活相较土地而言,太过逼仄平庸。每年春节都让李雨杉觉得无趣:没几个同城、保持联系的亲戚,最多过大年三十和初一两天,只在几户精装公寓之间打转。春节只剩下假期的空闲,全家人外出旅游。
李雨杉幻想中的老家是广西的一个海边村子。爷爷告诉她,村口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榕树,村里种茶,每到时节就绿油油的。她再没回去亲眼看一下。她说,这一代城里年轻人都是“没有故乡的人”。
城市同学不理解她的“乡愁”。高考前一天,和班里同学一起,她把写着中国农业大学的志愿便利贴贴到墙上。同学们一开始笑话她,最后还是给她写了加油留言:“我们代表月亮把种地养猪的任务交给你!”
“笑话我没啥,我也考不上(农大)。”李雨杉说。那是国内最顶尖的农业院校之一。那年,李雨杉高考没考好,“选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学校”。她的志愿前几项都是农学专业,最终被一所双一流农林院校录取。
涉及城市人关心的分数时,农学有其尴尬地位。对农学感兴趣并且最终学农的人,农学已经是范围内的最优解——他们的分数够不着好学校的工科、商科等热门专业,农学相对冷门,也能转到生物学等方向。许多分数更高的人,可能因此放弃农学志愿。一位中国农业大学的硕士说,在她身边,不顾一切学农的人只是极少数,比如分数线高过清北却要来农大学育种的,这样的人在全年级都有名气。
城市人学农的自由仍被分数高低所左右。有人在学农相关的社媒帖子下提问,“(农学)读出来就可以成为农民吗?”紧跟着的评论,点出农业的真正现实:“不读出来也可以的姐妹”。
学生们很快发现,自己对农学的想象如同空中楼阁,轻轻戳破一处,就全部倒塌。农学,和农业、农民都全然不同。
最常见的误会是专业名。农学分类下的“园艺”与园林艺术无关,指的是蔬菜、水果和花卉的育种;“植物保护”不是到深山老林里保护野生植物,而偏向于农作物的保护,细分专业通常有昆虫、病理和农药方向。
乔荞对农学有具体的期望——种蔬菜和水果,“和我的生活比较接近”,因为蔬菜和水果在生活中能见到,摘下来就能吃。但后来她发现,学得更多的是大田种植的粮食,需要经过一年的时间长出来,经过各种加工,煮熟,“感觉它离我远一些”。
农学专业必吃的苦,也远远超出这些城市人的想象。
本科时期,11月的江苏,李雨杉和同学扛着棉被和毯子上山,到学校的林场实习。宿舍是12人间,甚至有24人间。夜晚寒气逼人,澡堂和厕所都在室外,澡堂里只有四五个淋浴头,用太阳能加热,阴天只能去锅炉房一桶一桶地烧热水,挑到澡堂里洗澡。
连饭都令人反胃。在山上林场,全班吃的饭菜倒在一口锅里,无论甜口咸口,无论干的米饭还是流动的油水,全部都混在一起。李雨杉回忆道,“跟吃猪食没有特别大的区别”。
本科毕业的康森在武汉一家辣椒基地,从事生产管理工作。他早上6点半出门,晚上5点半下班,长期顶着39摄氏度的大太阳工作。23岁,因为长期在园区徒步巡查,康森的鞋袜经常被磨破,膝盖也积液磨损,有时候不得不休假调整。
他管理着80多人、200多亩辣椒地,“走一圈都需要二十来分钟”。康森每月的工资只拿到四千多元。这是行业情况,根据数据,2025年城镇私营单位农林牧渔业的年均工资是46552元,月均不足4000元。
伴随身体之苦的,还有劳苦的漫长。农学研究需要长期投入,往往需要耗费几个月甚至数以年计的时间,非常磨人。
本科时期,张稼时在昆虫实验室的任务仅仅是观察。想要研究某种昆虫对农作物的某项影响,就需要种出农作物,培育昆虫。想要培育昆虫,就需要先观察它的生活环境,再在实验室中还原和模拟出来。
张稼时的观察也从未短暂:每种昆虫的生长周期不同。鳞翅目昆虫有的是一个月或两个月一代,鞘翅目昆虫要更长,一年一代或两代。有的昆虫生长周期甚至到17年,太过漫长,不适合用来做科学研究。

图丨张稼时正在研制农药
在漫长的研究中,焦虑成为农学生的心理之苦。农药生测方向的硕士生苏婕,从研一开始就要准备毕业。从第一步化合物的活性评价,到种植和收获作物,再到最后的写作成文,中间大概需要两年时间。传统的育种方向还需要更长的时间。
时间越久,“沉没成本”越大。在一个实验中,苏婕重复四遍,才出现了“勉强是预期的结果”。为了得到完美的结果,她重做了第五遍。有生命的农作物很难完全按照人的预想生长,有时一次实验要等半个月才有结果。如果实验结果不理想,就会必须开始新一轮的等待。
在城市生活的巨大绩效压力下,学农也救不了城市人。许葛看到导师新招进来的农药学博士,找工作都很困难,“农学属于那种很长周期的,上限挺高、下限也挺低的一门学科。”就业压力下,城市人眼中的农学更缺性价比了。
许葛的专业属于传统农药学,在如今的就业中,越来越多地被化学、机械、人工智能等交叉学科的高端人才所取代。“当我听到外面的声音,看到真实的就业情况,确实会产生后悔。”
允诺独特生命价值的农学,其实从一开始就备受嫌弃。大一开学,第一次班会就让许葛感到震撼。新生们逐个站起来,讲述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。学生们大方坦白,自己只是被调剂到这里,试着接触一下,不行就转走。
不久,许葛班的28人,果真转专业走了10人左右。许葛想起那次班会上,老师们只是无奈地笑笑,好像早就习惯了。
回到地里
外公每次和张稼时打电话,总说她是科学家,以后要去各地解决农业问题,去造福社会,“应该是像袁老一样的人”。张稼时苦笑,让外公保持这种幻想也不坏。她早就放弃成为袁老的想法了。
迈过那层滤镜,许多城市人才会迟迟醒悟,过往学农的很多事只是美好的幻想:远离乡村的孩子寄托在土地上,土地上的人们寄托在孩子上。农学背后的产业、土地、农民……是城市农学生必须面对的复杂现实。
本科时,李雨杉随学校社团去大凉山支教,和村民开始了维持多年的联系。她知道,村民在育种上投入许多,希望增产。每年她也帮村民卖苹果和核桃。
但最近一次,亲自进到村里之后,李雨杉看到了荒掉的核桃林。村民们早就不管核桃林了。他们对她说,卖出去的钱都填不上肥料钱,增产这一点有什么用?
受到冲击的李雨杉也想,是啊,自己做的研究除了发文章,还有什么用?再先进的理论都最终让位于落后的生产条件。
后知后觉地,李雨杉对理论的热情也消退了,“越学越觉得对生产没用”。她想起自己最初学农的原因——对土地的喜爱,对土地上具体的人的依恋。
学农的第五年,李雨杉在实验室遇见同样来自广西的师弟。他不停向李雨杉讲述自己的故乡。
她也渴望“回到”故乡,但她想了想脑海里的老榕树,又想了想自己真正生活的城市,感到迷茫:“爷爷奶奶在镇江的一处地方为自己买好了以后的家,我们与广西故乡的联系只会越来越淡。多年以后,我又会为我的孩子创造一个怎样的故乡?”
迷茫中,原本清晰的理想也模糊了。今年博士入学,李雨杉已经转向生物学方向,还没有决定未来是否留在农业。7月,李雨杉刷到一个高考生的求助:644分,想学农。她敲下回复:不推荐。发送之后,她忽然觉得,这样做似乎是在劝阻当年的自己。
毕业后投身农业一线生产的康森,有时也面临和农民的沟通障碍。他想和农民介绍卷心菜,有的地方叫“甘蓝”,有的地方叫“包菜”“白莲菜”,而在他东北的家乡,卷心菜叫作“大头菜”。这是他从未料想到的状况,同一句话往往需要反复地问好几遍,才能让大家搞明白。
平时在学校里学的“知识”,传达给农民也并不容易。康森遇到的大爷大妈常常觉得他是年轻人,“你凭什么管我?”又或者,有些做法他们做了几十年,“为什么非得搞这么讲究?”对于种植大户或是规模化种植的客户,他反而会相对轻松,只需要讲成本、讲效果,对方很快便能认同。
现实迥异于康森过去的理想。他仍旧记得那个日期,在他高考的三周前,2021年5月22日,袁老逝世。这让康森彻底下定决心学农。他的奶奶务农,父母从农村走出来,不希望他再走回农村去。
他本想听父母的建议当个牙医,但袁老的逝世再次提醒了他,“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可以摆脱农业,也没有任何一个年景不需要农民。”
毕业后自我调适,康森自视为一个“见证者”,经历国内农业从传统农业向设施农业、现代农业过渡的阶段。
“重经验、轻理论”的传统农业正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。康森很少见到年轻面孔的农民,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岁甚至七十岁的老人,他去村里组织产品推荐会和技术宣讲会,来的客户也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。康森所看到的年轻人,更多在大型的农业基地里做技术人员,并且,也在三十岁以上。
他猜测,传统农业会在未来的10年到20年基本萎缩殆尽,设施农业目前是农业发展与转型的主流。至于现代化农业——比如大型智慧网联的植物生产工厂,可能到2035年以后,才会进入快速发展期。
如今,康森更集中地关注民生,而非农学的科技。他学的理论鲜能用上,转而开始忧虑,农产品的整体价格提不上来,真正能到达农民手里的钱是非常少的一部分。“如果西红柿是六块钱一斤,农民能够拿到其中的两块甚至一块,都算是比较多了。剩下的那部分大多在供应商、超市、运输和水果损耗的部分被抢走了。”

图丨康森种下的黄瓜苗
张稼时还在研究所里钻研虫子。她觉得自己足够幸运,但也有时觉得,农学科研过分漫长的特殊节奏,对农学生是一种显性的消磨。
张稼时说,科研不会等到害虫爆发的时候才开始投入,“一般都是提前10年或者20年去布局”。学者们根据已知的政策,针对其中的风险点进行研究和预案,如果之后虫害真的发生,方案才能直接用上。在作为学生的张稼时眼里,科研的正反馈遥遥无期。
她忍不住跑去问自己的老师:“我做这些东西难道真的有意义吗?”
她得到了两次开导。第一次开导,是老师的回答。老师对她说:“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有意义。哪怕得出错误的结果,也是为别人规避了一个错误的选项。”
第二次来自她种的草莓。她种了十二盆,摆在研究所外面的路边。有天张稼时发现,十二盆草莓里被偷走了两盆,“别人的植物都不偷,就偷我的。”至今她也不知道,是谁拿走了她的实验数据——张稼时感到有些郁闷,又觉得好笑。
被偷窃,让她看到了劳作成果的价值:毕竟那是两盆结出了果实的草莓。
论文、就业、工资、成果,追赶着所有人,也没有放过农学生。但农学悄无声息,还是改变了某些东西,让他们同时看见另一种衡量生活的时间尺度。
张稼时已经读到博士,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。她的老师告诉她,农学人不能有救世主的心态。植物不像化学实验,人为操作可快可慢,也不像数学推算,拥有灵光一现的瞬间。实验室里仍有许多无法参透的问题。比如,为什么有人种的番茄,长得老高了,就是不结果呢?
“我们农学就是要等,着急也没有用,或许一回头,你的苗就结出了果子。”长久观察其他生物之后,农学人知晓了万物平等的课题。人改变不了太多事,就如同世界上的一棵树、一棵粮食、一棵杂草。总会有对于杂草而言正确的土地,到那时候,它便是一棵有用的草。
任何生命都不得不顺其自然。即使读到博士,张稼时还是免不了看天时,看地利。
想让老天下雨的时候,她在地上画八卦图求雨;想让老天出太阳,她就在朋友圈发晴天娃娃和种太阳的卡通图片——那张图片上,齐齐挂着三个微笑的太阳,下面是一排摇头晃脑的向日葵,享受着成倍的光芒。
*应受访者要求,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

